《红楼梦》中秦可卿的棺木“樯木”是什么木？

黎云昆

《红楼梦》第十三回记载：

贾珍的儿媳秦可卿死后，他“哭的泪人一般”，他还表示“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为秦可卿选择棺材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什么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现在还封在店内，也没有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使罢。”贾珍听说，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称赞。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

这样，原本为义忠亲王老千岁准备的木料，便给秦可卿制作棺材用了。

这种木材被称作“樯木”。

那么，“樯木”到底是什么木呢？

一些研究《红楼梦》的学者也在考证这个问题。

周汝昌先生在2002年6月10日《致刘心武信》中提到：

近考“潢海铁网山”所产“樯木”即辽海铁岭山中的梓木。

潢水是大辽河的主源，蒙语曰锡喇穆伦。河自古北口以北流至铁岭之正北，此处明代设“辽海卫”，铁网山即铁岭甚明，夹一“网”字，寓“打围”之义，盖清代在此有大猎场。

梓木高而直，故似桅杆也。汉帝以梓作棺，名曰“梓宫”，义忠老亲王取此，隐寓“帝位”，而可卿之殓竟用了“梓宫”之材，此中意味深长，是否与你的论点有关？偶思及此，故特简报。

此说将“樯木”认作梓木。

刘心武认同周汝昌的考证：

梓木高直挺拔，符合“樯（桅杆）”本义；纹理细密、有香气、耐腐，贴合“纹若槟榔、味若檀麝”。（《画梁春尽落香尘——刘心武妙解红楼》）

梓木为落叶乔木,气干密度只有0.5g/cm³左右。在所有木材中，其密度、硬度，及机械强度居中。此外，梓木没有特殊的滋味与香气，木材纹理也属一般。所以，按照《红楼梦》作者的描述“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梓木的材性并不匹配。

刘心武还说：

（梓木）汉至清为皇家棺木专用，称“梓宫”，亲王用梓木。（同上）

“梓宫”一词，是沿自古制的尊称。

以梓木为天子之棺木，最早见于《礼记·檀弓上》：

天子之棺四重……杝（椴木）棺一，梓棺二。

这是“梓”用于天子葬具的礼制源头，但先秦只叫“梓棺”，尚无“梓宫”之名；“梓宫”作为帝王的灵柩专称始见于是汉代。

汉以后，梓宫成为皇帝、皇后灵柩专称；重臣经皇帝特赐方得使用。

《汉书·霍光传》载：“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

汉宣帝特许霍光享用天子葬仪，赐“梓宫”。

但随着社会与经济的发展，比在，不断有更好的木材被发现与使用，梓木便不再成为帝王的专用。

《旧五代史·王建立列传》载：“桑以养生，梓以送死。”

古人在宅旁植桑种梓，以为生养死葬之用。即植桑为活人，养蚕纺织，供给衣食；植梓为死人，梓木耐朽，用以制棺椁，为送死葬。这也是为什么古人称桑梓为故乡的缘故。

这就是说，至少在五代的时候，梓木就作为普通人的棺木了。

其后皇帝的棺木便不再以梓木为专用材质。

定陵出土的万历皇帝（明神宗朱翊钧）的棺椁，按1956—1958年定陵考古队（夏鼐主持）的现场鉴定：内棺：楠木（通体朱漆，万历帝与两位皇后内棺同为楠木）。

清朝皇帝（含皇后、皇太后）的棺木，主体用楠木，尤以金丝楠木为最高规格。故宫博物院档案明确记：“清朝的皇帝、皇后、皇贵妃、皇太子的棺椁用楠木，贵妃以下及皇子皆用杉木。”《翁同龢日记》载：“慈安梓宫，木用楠木；慈禧、乾隆、嘉庆、溥仪梓宫均为金丝楠木。”

“梓宫”名号一直沿用至清代，这是对古制的尊重，并非真用梓木。置于说到梓木为亲王棺木所用，并无直接史料支撑。

刘心武还提到：

樯木说明长得直，什么叫樯，一个木字边的“樯”，不是土字边，就是船上的桅杆木。桅杆木，他用这个字眼也是有含义的。（《画梁春尽落香尘——刘心武妙解红楼》）

刘心武认为，樯木就是桅杆木。亦即制作船舶桅杆所用之木是梓木。

制作桅杆的木材需要具备三个条件，一、树干通直高大，尖削度小；二、密度低，不给船舶增加过度的负载；三、强度高，能够抵抗风载。综合这三个条件，杉木（图1）是桅杆用材的首选。

图1此图为网上下载。

明宋应星《天工开物·舟车》载：

凡木色，桅用端直杉木，长不足则接，其表铁箍逐寸包围。

《中国木材志》载：

（桅杆用材）生产上最欢迎大杉木，其次可用红松、红杉、油杉、柏木、云杉、银杉、水松与水杉等类的树种；阔叶树材以柚木、石梓类的树种为优，次为白兰、红锥、黄锥、苦储、白锥、木莲(绿兰)、尖叶白颜与龙脑香等类的树种。

文中并未列入梓木。

梓木高度可达15米，较杉木30米相差甚远。梓木树形不够通直，且尖削度远较杉木为大（图2），有的甚至长不成材（图3），所以桅杆用材基本不会选梓木。因此将樯木说成是桅杆木，在木材工艺层面很难成立。

图2嘉兴潘家浜千年梓树，此图为网上下载。

图3上海徐汇区梓树园百年梓树，此图为网上下载。

天津天后宫里的幡杆，曾是海船桅杆，高约26米，挺立了120多年，为天后宫极具象征意义的标志，即为杉木制造，现今已经作为文物保护起来（图4）。

图4

若按曹雪芹述樯木“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且“万年不坏”，那樯木只能是紫檀木。

紫檀木为檀香紫檀的心材，气干密度大于1g/cm³，有香气，纹理美观，敲之有金石之声。

曹雪芹那个时代，纹理美观的木材有之，芬芳如麝的木材有之，但是敲之如金石之声的木材，只有紫檀木！与梓木、与桅杆木全不相干。

曹雪芹当然知道紫檀木，他在《红楼梦》中就有多处对紫檀器具的描述。但他不能将秦可卿的棺木写成紫檀木，因为皇帝的宝座（图5）也是紫檀木的，而且即便是皇帝，也没有用紫檀木制作棺材的先例。倘若他直书紫檀木，难免有冒犯皇帝的之嫌。

图5

所以他便虚构了个“樯木”。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