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赵宗建《庚子非昔日记》之三——与沈鹏交往
黎云昆
中国历次重大的历史事件中,总会出现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人物。
戊戌政变即是如此,如谭嗣同,他在变法失败以后,完全有时间逃离,但他不走。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沈鹏也是一位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正所谓“家贫出孝子,国难见忠臣。”
沈鹏(1870-1909年),字诵棠,号翼生,又号北山,常熟人,是帝师翁同龢同乡。十五岁即入国子监,光绪二十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
戊戌政变后,沈鹏对荣禄、刚毅等执掌政柄者非常不满,对太监李莲英等宦官干政,尤为鄙视。为此他于光绪二十四年六月初六(1898年7月24日),写了一奏折,指斥这三人蒙蔽圣听、扰乱朝纲、陷害忠良(暗指翁同龢),并恳请皇帝乾纲独断,将他们处死。但他人微言轻,不能直接上奏朝廷,于是请翰林院掌院徐桐代递。他头顶折匣,见到徐桐行三跪九叩首之礼,再提交奏折。此举被徐视其为痴狂,拒递奏折。最后沈鹏索性将奏折稿交天津《国闻报》发表,举国震动。
沈鹏此举极大地鼓舞了维新派士气。在翁同龢被罢免、变法阻力重重之际,沈鹏作为一个小小的京官,敢于冒死弹劾权倾朝野的荣禄、刚毅和李莲英,这在当时沉闷压抑的官场中无异于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他的举动被许多支持变法的士大夫和知识分子视为“英雄壮举”。 这种“不畏强权、誓死除奸”的姿态,在舆论上为变法造势,让更多人关注到朝廷内部顽固派对变法的阻挠。
沈鹏的上书,不仅得罪了首席军机大臣,而且矛头直指慈禧太后,这绝对是死罪。这奏折一出,他就没打算活。这与谭嗣同慷慨赴死,一样的英勇。
很快,沈鹏就被步军统领衙门逮捕下狱。
在狱中,沈鹏遭受了严刑拷打,但他始终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由于朝中一些重臣认为沈鹏虽然狂妄,但“其心可悯”,最终免于一死,发回原籍常熟。
本来此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庚子年正月二十七日(1900年2月26日),忽然常熟县令奉密旨,逮捕沈鹏。
次日,正月二十八日,赵宗建听到此事,感到惊骇万分。他认为“其注意必在羽公,将兴大狱,奈何?岂气数使然耶?为之胆裂!”。
赵宗建认为事隔那么久,又将沈鹏抓起来,这是把矛头直接指向了翁同龢(羽公,即翁同龢,翁字拆解为羽公)。如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二月一日,赵宗建特意为此事专程拜访翁同龢。两人面对面谈了很久,气氛十分凄凉落寞。翁同龢告,电报、上谕之类的消息还没有牵连到他,可是(朝廷)的用意难以揣测,指朝中当权者意图不明,担心随时会被罗织罪名。两人都深感时局凶险、前途难料。他们怀疑弹劾案的真实目的是要牵扯已回乡的翁同龢。
二月初四日。“知诵堂已提郡。复有余侍御奏参经观察请亲政一事,牵连瓶老,实属无理,寒心之至。”
此日知沈鹏(诵堂,沈鹏字诵棠,日记中写作诵堂)案已经由常熟县管辖提审至“郡级”,即苏州府管辖。说明事态已经严重了。沈鹏为常熟人,此案本应由常熟地方处理。
此日还得知,余侍御上奏弹劾经观察(清代称道台为观察)奏请“太后归政光绪”一事,这事竟然牵连到了瓶老(翁同龢字瓶生,晚瓶庵居士,故称瓶老)。赵宗建认为这纯属无理取闹,感到极其心寒。
余侍御,余联沅(1844-1901),字晋珊,湖北孝感人,晚清政治人物。十八岁中举,光绪三年(1877)榜眼,历任翰林院编修、国史馆协修、四川监察御史,官至湖南布政使署浙江巡抚。早年任京官三十年,以纠弹洋务、搏击权要著称,有“铁面御史”之誉。庚子年任苏松太道时,抗旨以中方首席代表与各国领事签订《东南互保条约》。
经观察案指,1899年,慈禧欲废黜光绪,改立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为“大阿哥”。上海电报局总办经元善,召集上海绅商1231人联名通电,反对慈禧“己亥立储”,请光绪亲政,遭清廷通缉。此举触怒慈禧,御史余联沅奉命弹劾,奏章中刻意将此事与翁同龢挂钩,暗示其为幕后主使。赵宗建用“寒心之至”四字,道出了江南士绅对朝局黑暗、忠臣遭陷的绝望。而翁同龢的处境,正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之一。
经元善(1840-1903),原名高泉,字莲珊(后也作莲山),号居易子、居易居士,晚年号剡溪聋叟,笔名沪滨呆子、汨罗江后学等,浙江上虞五驿乡(今驿亭镇)驿亭人。因为他拥有候补道员(道台)的官衔。故被称为“观察”。
由此可知,沈鹏二次被捕入狱,是与经元善案有关联的。
赵宗建于二月初八日有得到消息,沈鹏被押回原县,永远监禁。而且此事与翁同龢无关,只是苦了沈鹏个人。既痛其遭遇,亦暗含对朝廷严苛的不满。
此日日记中还记载了“闻西乡闵孝廉又捉入官中,不胜浩叹。”孝廉,即举人。举人本是有功名的“老爷”,见官不跪,享有司法特权。如今却像平民一样随意被“捉”,说明在庚子年的乱局中,士绅体面已荡然无存。“又捉”二字透露出,官府办案不讲程序,动辄抓人,让地方精英也毫无安全感。此事有联想到沈鹏的被终身监禁。
二月初十二,“沈太史进监,邑侯亲送。卧室颇修饰齐整,遣两人服役,可谓尊崇矣。”
此日知沈鹏入狱,常熟知县(邑侯,即知县)亲自护送,牢房被特意装修修饰齐整,还派两人伺候。这也说明,地方官对沈鹏(翰林院编修,俗称“太史”)个人人品的敬重。由此可以看出,慈禧太后倒行逆施,不得人心。
二月十四日,“沈太史又有调省监之谕。”
赵宗建听闻朝廷新下谕旨,要将沈鹏从常熟县监提解至苏州省城监狱关押。
调省监:由县一级监狱(常熟)移交至省级按察司监狱(苏州)。清代重案犯常需解省羁押,管控更严。
这意味着,沈鹏在常熟狱中享受的优待终结,他将面临府级监狱的严酷环境。沈鹏虽已被判“永远监禁”,但朝廷仍不放心其在原籍的“软禁”状态,需置于省城眼皮底下严加看管。
二月二十二日,‘“颂棠闻昨移省监,深为可怜。”
沈鹏(沈鹏字诵棠,日记中又写作颂棠)被移至省监禁,所有在常熟的优待都没有了,实在可怜。
沈鹏在八国联军进京后,终被释放。
沈鹏的上级徐桐的命运要悲惨得多。他极力主“借义和团排外”,向慈禧力陈义和团“刀枪不入”,主张“无论何省何地,见有洋人在境,径听百姓歼除”。在西什库教堂久攻不下时,徐桐扶乩三日,竟下令收集全城妇女经血混合狗血,抬至教堂前泼洒,企图“以阴克阳”,破洋枪洋炮。八国联军陷北京,慈禧太后西逃,来不及带他走,他不能任由洋人处置,他只能投缳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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