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墨林棐几与周天球棐几

黎云昆

清张廷济《清仪阁所藏古器物文》载项墨林棐几：

棐几，文木为心，梨木为边。

高衣（依）禾郡（嘉兴）工尺二尺二寸三分，纵一尺九寸，横二尺八寸六分。

右二印：曰“项”，曰“墨林山人”；左一印：曰“项元汴字子京”。

明万历间天籁阁严望云手制物也。

旧藏秀水新篁里南五六里罗汉塘萧氏，萧世居其地，富藏书，兼蓄此几。

乾隆六十年乙卯（1795），余以钱二千八百得之，归清仪阁。

为铭曰：

棐几精良，墨林家藏。

两缘遗印，为圆为方。

何年流转，萧氏逻塘。

火烙扶寸，牙缺右旁。

断韭切葱，瘢痕数行。

乾隆乙卯，载来新篁。

葛澂作缘，归余书堂。

拂之拭之，作作生芒。

屑玉镂冰，辉映缥囊。

以伴我老，永矢弗忘。

此几为项墨林所制藏。

项墨林（1525-1590），原名项元汴，字子京，号墨林，别号墨林山人、墨林居士、漆园傲吏等，浙江嘉兴人。为明代著名收藏家、鉴赏家。项常遴选能工巧匠制作各种器具，凡几榻架柜奁盒等，镌以铭识，都极精巧。平生所藏，建“天籁阁”收储。

“棐几”，中的“棐”字，并不指“榧木”，而是“辅助”的意思。“棐几”即是古人席地而坐时可以依靠、休憩的家具。随着人们的生活逐渐由席地而坐改变为垂足而坐，“棐几”便慢慢转变成书案、书桌。项墨林棐几便是“一张约两尺宽、三尺长的桌子”（王世襄《王世襄集·略谈明清家具款识及作伪举例》）

此棐几时归张廷济所有。

“张廷济(1768—1848)，字叔未，嘉兴人。嘉庆三年，举乡试第一。应礼部试辄踬，遂归隐，以图书金石自娱。建清仪阁，藏庋古器，名被大江南北。”（《清史稿·卷二百六十六列传五十三》

张廷济也在棐几上题字，他首先交代了这个棐几的材质、尺寸及制作年代并说明此棐几为天籁阁匠人严望云手制。又交代，此棐几后归秀水萧氏所藏。乾隆六十年（1795），他以钱二千八百购得。最后他又专门在棐几上题写了一铭，铭文中提到此棐几购得，是由“葛澂作缘”。葛澂，字见岩，浙江嘉兴人。布衣，金石收藏家、鉴赏家、古董中间人。多次为张廷济代购、中介金石古物。

项墨林棐几是流传后世的杰作。

此棐几在我国珍贵木材制品制造的历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标志着文人开始正式介入这一领域。文人在珍贵木材制品上题字，可大大提升制品的价值，也可以很方便地追溯制品的由来、年代及制造者。

当然，在棐几上题字，项墨林还不是最早的。

《晋书·卷八十·列传第五十》载：“（王羲之）尝诣门生家，见棐几滑净，因书之，真草相半。后为其父误刮去之，门生惊懊者累日。”

大书法家王羲之到他的学生家里，看到他家棐几滑净可爱，便用真草两种字体在上题字。但被他学生的老父将字迹刮掉了，老人家认为这是糟蹋了家具。学生回后见状又惊又恼，多日不得平复。

张廷济题字认定此棐几“文木为心”。

文木应当是极其珍贵的木材。

明文震亨《长物志》载：“文木如花梨、铁梨、香楠等木。”

汉刘歆《西京杂记》载：“鲁恭王（刘余，汉景帝之子，好宫室、玩好，曾拆孔子旧宅得古文经书，封于鲁。）得文木一枚，伐以为器。意甚玩之。中山王（中山靖王刘胜，汉景帝之子，雅好辞赋、器物玩好。）为赋曰：……制为屏风，郁岪穹窿。制为杖几，极丽穷美。制为枕案，文章璀璨，彪炳涣汗。制为盘盂，采玩踟蹰。猗欤君子，其乐只且。恭王大悦，顾盻而笑，赐骏马二匹。”

文木伐以为器，鲁恭王甚为得意。文木做成屏风，形制高峻宏阔，纹理层叠壮美；做成手杖与坐几，美到极致；做成枕头与书案，纹理斑斓分明，光彩鲜亮、流溢舒展；做成盛物的盘、杯、盂类日用器皿，色彩妍丽，把玩之时使人流连不舍、不忍释手。君子得此美器，真是其乐无穷。

古典家具学者张志辉先生曾有一文《墨林棐几——黄花梨十字枨画桌小考》。文中将墨林棐几“文木为心，梨木为边”中的梨木认定为黄花梨，并附图（图1）。

图1，此图出自张志辉先生文中。

与项墨林齐名的周公瑕也有一棐几。此棐几与项墨林棐几并称“吴中两大棐几”，为后世金石家、书画家所重。

周天球与项墨林均为大收藏家，周常游项氏天籁阁，为墨林山人座上客。

周天球（1514—1595），字公瑕，号幼海、六止居士，苏州府长洲（今苏州）人（原籍太仓）。文徵明最得意弟子，书法“大小篆、古隶、行楷”皆精，吴中碑碣多出其手。晚年筑室苏州胥门内，号止园，中有棐几斋，为其读书、写字、雅集之所。周自题“棐几斋”，以斋名彰显“以文为业、以几为友”的文人风骨。

棐几斋为止园中主室，明窗净几、古物罗列。中设香榧大几（棐几），四壁图书、金石、法帖，兼植兰蕙、古松、拳柏，清绝绝尘。为周日常临池、读书、会客之所。

与周天球为忘年交的何白（字无咎，永嘉人，明末布衣诗人，著《汲古堂集》）曾作《宿周公瑕先生棐几斋投赠四首》。

此组诗为何白客游吴门时，宿于周天球“棐几斋”所作。前两首咏斋中清景与主人雅韵，第三首赞其避俗高隐，末首表倾慕与追随之意，语简情挚，尽显吴门文人之交的清雅风致。

其二专为棐几而作：

棐几凝秋润，芸编散古香。

相看无俗韵，真足慰羁肠。

棐几案凝着秋光温润，案上古籍散发出清雅古香，全无尘俗气息，足以慰藉人们漂泊的愁肠。

周天球是文徵明最得意门生。文徵明的长子文彭（1498-1573，字寿承，号三桥，别号渔阳子、国子先生。官至南京国子监博士，再调北京国子监博士，故称“文国博”。）也到过周公瑕棐几斋，并有一诗《春来久雨初晴过周公瑕棐几斋醉后书壁》：

一春已过八十日，三月惟馀此日晴。

桃花李花总零落，黄鸟白鸟群飞鸣。

湘帘掩映竹色净，棐几拂拭云花生。

莫道韶华去都尽，暂时晤赏惬幽情。

诗中描写，湘帘半掩，竹色明净；棐几轻拂，纹理如云生辉。别说春光已全然逝去，此刻与知己共赏，正惬幽怀雅情。

不过，周天球棐几已经在历史的烟尘中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