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对——“陶然亭”对“张之洞”

黎云昆

我国的文学体裁，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特色。古有“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一脉相承。到了清朝，“清对”，便又应运而生。

“清对”，即清代对联，是汉语对句艺术的高峰。清对把汉魏的骈俪、唐宋的律联、元明的巧思，全部收拢、琢磨、升级，形成“小而全”的独立文体，可庄可谐，可诗可文，可朝堂可市井，可庙宇可江湖。

“清对”中有正对、反对、串对,一求上下内容相关紧密。还有一种为“无情对”，其特点是，只究上下字相对,于内容则绝不相干，相差远越好，使人思维跳跃,回味不尽。

清徐珂《清稗类钞》载：“张文襄早岁登第，名满都门，诗酒燕会无虚日。一日，在陶然亭会饮，张创为无情对，对语甚伙，工力悉敌。如‘树已半枯休纵斧’，张对以‘果然一点不相干’，李莼客侍御慈铭对以‘萧何三策定安刘’。又如‘欲解牢愁惟纵酒’，张对以‘兴对羣怨不如诗’。此联尤工，因‘解’与‘观’皆为卦名，‘愁’与‘怨’皆从心部，最妙者则‘牢’之下半为‘牛’，而「羣」字之下半为‘羊’，更觉想入非非。最后，张以‘陶然亭’三字命作无情对，李芍农侍郎文田曰：‘若要无情，非阁下之姓名莫属矣。’众大笑，盖‘张之洞’也。”

文中张文襄，即张之洞。他去世后，谥“文襄”（图1）。

图1

张之洞与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并称晚清“四大名臣”。所不同的是，四大名臣当中，其他三人，都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只有张之洞没有军功。尽管张之洞历任山西巡抚、两广总督、湖广总督、两江总督、军机大臣等职，是洋务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但他实际上是一位地道的文人。他13岁始回河北原籍应试，考取秀才；15岁时赴顺天府乡试中举人第一名，成“解元”；26岁科甲第三名，成“探花”。他作为封疆大吏，创办了自强学堂（武汉大学）、三江师范学堂（南京大学）、湖北农务学堂（华中农业大学）、湖北武昌幼稚园（中国首个幼儿园）、湖北工艺学堂（武汉科技大学）、慈恩学堂（南皮县第一中学）等。张之洞今存诗近500首，包括题咏酬酢、山水游燕、咏怀吊古等方面。著有《张文襄公全集》229卷。

文中张之洞应对“树已半枯休纵斧”为“果然一点不相干”。李慈铭（号莼客，曾管山西道监察御史故有侍御之称）为“萧何三策定安刘”，显然，李对水平不如张对。

后张之洞出对“陶然亭”，请朋友对下句。曾任礼部右侍郎兼工部右侍郎的李文田（号芍农），以“张之洞”应对。

以张之洞的才智，出对时即已有此答案。他只是试探朋友中谁最有才华。

李文田能应声答出，确属不易。李也是科甲第三名（探花）。官至礼部右侍郎、工部右侍郎。

张之洞与李文田的出身及人生轨迹大不相同，但两人一直保持着深厚的友谊。李文田去世后，张之洞亲笔为李文田墓题写的对联：

士林奉公为师范，朝列推公为端人，独忧四海多艰，屡上青蒲陈谏疏；

词馆与我相切磋，粤疆与我商战守，深痛十年不见，徒悬朱鸟耿文章。

张之洞在联中追忆了与李文田在词馆共学、在粤疆共商战守的往事，并高度评价其“士林师范”“朝列端人”的风范。

“陶然亭”对“张之洞”，还有一说。

民国佚名《小奢摩馆脞录》载：“京师相传，端方善诙谐。一日与张香涛同游陶然亭，张以陶然亭命对，端应声曰：‘张之洞。’殊为巧合。”

文中张香涛即张之洞，张之洞号香涛。

文中端方，满洲正白旗人，官至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端方是中国新式教育的创始人之一。他在张之洞任湖广总督时任湖北巡抚、湖南巡抚，他积极响应张之洞的教育政策，命令各道、府开办六十余所新式学堂并派出大批的留学生（其子也赴美国留学）。他在任江苏巡抚期间，下令各州县照例奉送的红包全数用作选派两名当地学生出国留学。他在代任两江总督期间，在南京鼓楼创办了暨南学堂（后为暨南大学）。

端方能应声对出“张之洞”，不仅仅是“善诙谐”，也可以看出他的文字功底。

陶然亭是清代的名亭，也是中国四大名亭之一。

清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官工部郎中的江藻，充窑厂监督，见京郊南厂有慈悲庵，庵西境颇清幽，乃建亭于其侧，并取唐代诗人白居易“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之诗意，为亭题额曰“陶然”。因陶然亭系江藻所建，故此亭又名“江亭”。

明清两代城市建设所需砖瓦均于此处烧窑取土。取土形成了洼地，烧窑形成了土丘。陶然亭即建于土丘之上。当时登亭远望，可以见到西山。四面的洼地，积水成湖，芦苇荷花，美不胜收。因此，陶然亭成为京城文人雅集、登高赋诗的首选之地。从康熙到清末，朱彝尊、纪晓岚、龚自珍、魏源等名士都曾在此聚会。陶然亭也成为科举之后试子们举办“同年会”、“团拜”的重要地点。

张之洞也曾在陶然亭举办过入京应试的举人集会。

《清稗类钞》载：“张文襄公之洞大集公车名士（入京赶考的人旅费由地方政府出，即公车），宴于京师陶然亭。所约为午刻（正午）。先旬日，折柬招之，经学、史学、小学、金石学、舆地学、历算学、骈散文、诗词，就其人之所长，各列一单，州分部居，不相溷（互相混同）也。凡百余人，如期而至，或品茗谈艺，或联吟对弈，无不兴高采烈。日晡（下午3-5点），大众饥矣，枵腹竟日，渐少高谈雄辨者。文勤觉之，询文襄曰：“筵为何家主办？”文襄大愕曰：“忘之矣，今奈何？”乃仓卒遣仆赴酒楼，命送筵至，皆草具也，且馁败（腐烂变质）。时街柝（巡夜打更用的梆子）起矣，大众饥不可忍，强下咽，有归而患腹疾者。”

文中文勤，即潘祖荫,科甲第三名进士（探花），官至工部尚书。他去世后，谥“文勤”。

这场集会召集的应试举人为各类专业，百余人，效果不错，大家都很高兴，只是忘了准备中餐。幸有潘祖荫提醒，结果临事仓促，准备不及，大家饥不择食，以致斯文扫地，也是当时文坛一大雅事。

陶然亭现辟为公园（图2），有“都门胜地”之誉。园内还辟建了“华夏名亭园”，占地10公顷，作为陶然亭公园的园中之园，精选仿建了我国六省九地的历史名亭，有“兰亭”、“醉翁亭”、“沧浪亭”、“独醒亭”、“浸月亭”、“百坡亭”等十余座，是非常值得人们细细观赏的去处。

图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