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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赵宗建《庚子非昔日记》之二——与翁同龢交往

黎云昆

人老了,朋友慢慢地少了,这也是人情之常。例如杜甫,到了老年,也是“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但赵宗建不是这样。他到了垂暮之年,仍然与亲朋好友密集交往。与赵宗建关系最密切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翁同龢(图1)。

图1

翁同龢(1830-1904),字叔平、瓶生,号声甫,晚号松禅、瓶庵居士,江苏常熟人,晚清著名政治家,大学士翁心存之子。

翁同龢是咸丰六年(1856)的状元,历任户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军机大臣等,是当时著名的清流领袖。他是同治与光绪的“两朝帝师”,尤其受到光绪帝的信赖。翁同龢主张光绪帝亲政并支持维新派,是帝党中坚,为慈禧太后所忌恨。戊戌政变后,光绪帝被囚,翁同龢被革职,发回原籍常熟,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光绪三十年(1904),卒于家,享年七十有五。

赵宗建与翁同龢是“三世之交”。翁同龢之父翁心存在赵宗建祖父赵元恺的家塾任教,为赵元恺之子赵奎昌,即赵宗建之父授业,开启两家交谊。翁心存与赵奎昌与翁心存为亦师亦友的同辈交。翁同龢与赵宗建是第三代交谊。

翁同龢与赵宗建亦师、亦友、亦侣(藏友)的关系,从“三世交”到终身挚友。

翁同龢罢官归里后,实际上还受着地方管理的监督。此时与翁同龢交往是有危险的。但赵宗建与他往来极密,“隔三差五”相聚,风雨无阻,诗酒唱和、鉴赏书画、校勘古籍,成为晚年的精神支柱。

翁同龢与赵宗建的交谊,是晚清常熟士绅文化圈的典范。

君子之交淡如水

赵宗建与翁同龢的交往,常常相互赠送一些小吃。

如正月十一日,赵宗建送翁同龢春卷,正月十三日,翁同龢回送赵宗建枣饼。

二月十日,翁同龢又送佳点。佳点,好的点心。

四月廿四日,“松老贻我两肴,即转饷汪,费二公。”

此日翁同龢送来两道菜,赵宗建又转手送给了两位老朋友。

松老:即翁同龢,晚号松禅。故有此称。

两人相互拜访多留下吃茶点,有时也吃面或其他便饭,方便快捷。

送书。二月二十日,“送《灌园漫笔》与松老。”

此日赵宗建送翁同龢自己写的《灌园漫笔》一书。

有时也送花草。如,三月廿七日,“己巳。晴。令潘三分掘草花六种,赠送松老。”

古玩书画之交

赵宗建与翁同和的共同爱好主要是古董字画。

正月初九,“至松老处长谈,……得睹毛汉玉印,岳王铁印。”

此日至翁同龢家,与之长谈,并观赏了翁同龢珍藏的明末清初篆刻家毛奇龄所藏的汉代玉印及岳飞所用铁质印章。

二月二十七,“出至松老处长谈,观汉唐诸刻,宋拓佳本甚多。……《道因碑》十三行,俱宋拓精本。”

《道因碑》:指《大唐故翻经大德益州多宝寺道因法师碑文并序》,唐龙朔三年(663)立,李俨撰文,欧阳通(欧阳询之子)楷书。

十三行:指所见宋拓本为仅存碑文前十三行的残册,全碑共三十四。

四月廿一日,“出往松老出长谈,看张得天精楷书经。”

张得天:即张照,字得天,号泾南、天瓶居士,江南华亭人。清代康雍乾时期著名书画家、藏书家。

四月十三日“松老出观字画甚多,内玄照《青緑山水长卷》,最为出色。深厚苍秀,恐平生亦不多有之作也。老莲诸册亦佳,宋拓褚遂良《度人经》小楷,精妙莫可言喻,越州石氏本也。潭溪蝇头密楷尤为可宝,令人不忍释手。”

此日至翁同龢处,观看翁同龢收藏的字画。

玄照《青緑山水长卷》:玄照:王鉴(清初四王,字玄照,号廉州),赵评:最为出色,深厚苍秀,平生不多有。

老莲诸册:老莲:陈洪绶,形制:册页数种。赵评:亦佳。翁氏旧藏陈洪绶多件,后多入博物馆及海外重要收藏。

宋拓褚遂良《度人经》小楷:碑帖:褚遂良小楷《度人经》宋拓本。版本:越州石氏本(宋代名刻,极珍稀)赵评:精妙莫可言喻。品级:金石重宝,善本中之善本

潭溪《蝇头密楷》:潭溪,沈度,被明成祖誉为“我朝王羲之”。其小楷因端庄秀润,蝇头密楷:极小极精的蝇头小楷。赵评:尤为可宝,令人不忍释手。赵氏当日极爱之品

此日翁同龢出所藏书画碑帖共观,实为庚子春间江南旧家一段难得之雅集。观其品目,自王鉴青绿长卷、陈洪绶册页,至宋拓越州石氏本褚遂良《度人经》、潭溪蝇头小楷,皆属一时之选。赵宗建于众品中独推王鉴(玄照)山水为最出色,许以“深厚苍秀,平生不多有”,足见此卷笔墨沉雄、设色雅润,迥非凡笔,实为翁氏藏画中之翘楚。陈洪绶诸册古拙奇逸,亦属妙品;而宋拓小楷法度精严、越州石本尤称希世之珍,潭溪蝇头密楷更以细入毫芒、神采湛然令赵氏“不忍释手”,当日赏鉴之盛,于此可见一斑。

五月初三日,“松老信来,借宋刻《隺铭》。

翁同龢罢官后,以鉴赏碑帖、书画自遣。向藏书家赵宗建借阅宋刻《瘗鹤铭》,是二人基于共同爱好的文人交往常态,也是虞山(常熟)士绅圈精神生活的缩影。

《隺铭》:即《瘗鹤铭》,南朝梁陶弘景所书焦山摩崖,宋刻本极珍。

宋刻本:北宋拓本,“水前本”,原石未坠江时所拓,极稀见。

五月初六日,“薄暮返,于藻卿处。携回鹤寿本《隺铭》,再四勘对,莫衷一是,不知究出何本也。”

赵宗建将翁同龢所借宋刻本与萧子卿处的“鹤寿本”反复比对,发现字句、行款、笔画多有出入,无法判定孰为祖本。

《瘗鹤铭》原石早已坠江,宋拓已残缺,后世摹本、重刻本、伪本极多,版本混乱。

藻卿:毕藻卿,当地文化商人。

英雄所见略同

赵宗建与翁同龢在古玩字画方面都是行家,二人常互示藏品,两人的鉴赏观点出奇的一致。

四月初四日,“松老出示蝯叟零种与予,所收无异,不意天壤间亦有同心者,颇觉可笑。”

翁同拿出何绍基的零星手稿墨迹给赵宗建看,赵一看,这些残页段稿的题材、风格,竟与自己秘藏的那一批如出一辙。这在文人圈里被视为一种高品味的雅趣。一个“笑”笑,道尽了知音难得的快慰。

蝯叟:何绍基(1799-1873),号东洲居士,晚号蝯叟、亦作猿叟、缓叟,晚清著名学者、书法家、诗人、藏书家。湖南道州(今道县)人,道光十六年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文渊阁校理;书法被尊为清代第一,碑学大家。

零种:零篇散帙、零星单行本、残稿、未刊小种之意。指何绍基的零星手稿、题跋、墨迹小册、单行碑帖题跋之类。

四月十三日“入城,候松老,……松老复申以石庵字卷易我暖叟残稿一册,人谓以贵易贱,我大沾便宜,然我颇不愿也。抱残守缺,人弃我取之物,不意世间尚有同此情者耶?”

此日至翁同龢处,日记中提到:“松老复申以石庵易我暖叟残稿一册”,可知四月初四日,翁同龢让赵宗建看何绍基的零星手稿后,得知赵也藏有何绍基的零星手稿,即提出用石庵(刘墉)字卷与赵宗建交换。这样,翁同龢收藏的何绍基的手稿便更加丰富。但当时赵宗建没有同意。此日又提前意。旁人皆以刘墉手卷传世贵重,暖叟残编零缣为轻,认为赵宗建以贱易贵、大沾便宜。但赵独心存不愿。此段交换小插曲,不特见二人收藏趣味相同,更写尽江南文献世家守护故物之苦心。

石庵:刘墉(1719-1804),字崇如,号石庵,山东诸城人。乾隆十六年进士,历官至体仁阁大学士,加太子太保。有《石庵诗集》。

有借有还

翁同龢送赵孟頫字卷,阅后奉还。

二月十八,“松老送松雪翁字卷来,贻以痰盒二,足见此老深情。”

“松雪翁字卷”,松雪”是元代书画巨匠赵孟頫(12541322)的号,其书斋名“松雪斋”,故后世常以“松雪”代称其书法墨迹。

翁同龢送来,赵宗建赠以两个痰盒。这痰盒不是今日的痰盂,而是唾壶,是旧时一种小口巨腹的吐痰器皿,又称唾盂、渣斗,常置于文人案头或餐桌,兼具卫生实用与宴饮雅趣。唾壶在晋代也曾是士大夫阶层彰显身份的随身物品。‌‌

赵孟頫的字画是非常贵重的,所以赵宗建阅看后,于三月初一,奉还。

其日记记载,“饭后,四侄来长谈。松雪字卷送还松老。”

送还翁同龢“松雪字卷”。

赵宗建晚年有借贷事发生。曾向翁同龢侄翁曾荣借款贰佰元。

三月十三日,“遣小三至晋康取洋还菉卿。”

此日派人到钱庄取款还菉卿钱

晋康:常熟钱庄。

三月十六日,“看菉卿,病颇剧,未得入晤之。松老,筱珊,弢甫俱在,予有欠菉卿款二百,先缴一数,即交松老手,留点。”

此日看望病中的菉卿,因病重未得如见。当着众人的面,将欠菉卿款二百,先缴一数,交至翁同龢手。这钱就是十三日从晋康钱庄取回的。

此日一为探病未晤,二为付项留痕。探病是惜旧友,付项是明契约。古人处世,于温情中不失严谨法度。

菉卿:即翁曾荣(1837-1902)字菉卿(箓卿、鹿卿),号味幻仙人,江苏常熟人。军功赏加五品衔、花翎,任户部学习郎中(闲职,未实任要职)。一生未外放,以乡绅居常熟。翁同龢侄。掌翁氏家政。

赵宗建所欠菉卿的钱,很可能就是翁同龢的钱。

赵宗建缺钱,不可能直接找翁同龢去借。只能找他的管家去借,名义上是管家的钱。

朋友归朋友,有借还得有还。亲兄弟,明算账。

为翁同龢打理对外关系

翁同龢退隐之后,对外的关系主要由赵宗建打理。

三月二十五日,“翰卿寄来册卷,求松老题者如此络绎,颇厌之。观《自得斋印谱》十六册,印泥一缸。徐子静赠松老者谱,未见大精。”

翰卿:徐熙,文化商人。

徐子静:徐士恺(1844-1903),字子静,斋号“观自得斋”。安徽石埭人,官至浙江候补道。他是晚清著名的金石藏家、刻书家。

这一天,徐熙给赵宗建寄来了一个“混合包裹”,内含两类截然不同的物品。

一是寄来书画册页或手卷,请翁同龢题字。希望借翁同龢的“题跋”来增信增值。赵宗建很熟讨厌有人向翁同龢求字。一方面怕打扰翁同龢。另一方面翁同龢还在官府的监控之中,到处题字可能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是赠礼,徐子静辑录自家藏印的珍贵谱录,即《观自得斋印谱》十六册及印泥一缸。赠予翁同龢。以此来换取翁同龢题字。但赵宗建认为这套印谱虽然规模大(16册),但品质未臻精绝,可能多为普通古铜印,缺乏顶级名品。

四月初十日,“接翰卿回信,徐子静寄赠松老石印两方,王冰铁所镌,盛佳。”

徐熙回信,寄徐子静寄赠松老石印两方,赵宗建评价很高。

王冰铁:王大炘(1869-1924),字冰铁,江苏吴县人。晚清民国极负盛名的篆刻家,与吴昌硕并称,尤工金石篆刻。

“王冰铁所镌”,说明这两方印章是当时名家精品,故赵宗建评“甚佳”。

四月十五日,“翰卿寄来子静宋拓《旧馆坛碑》,求松老题著,并附赵字古玉印一纽。赠余碑与顾湘舟翻本,同似顾本。稍后,审其笔意,非当时所刻之元本也。闻得贾四百金,可为贵极。

徐熙寄来徐子静收藏的宋拓《旧馆坛碑》,求翁同龢题字。他已经多次麻烦赵宗建了。于是送赵,“赵字古玉印一纽。”

他还送赵宗建的顾湘舟的《旧馆坛碑》翻本。赵宗建将其与宋拓《旧馆坛碑》对比,应是顾湘舟的翻本。当时赵宗建没有明白徐熙的意思,稍后细想,所谓的宋拓《旧馆坛碑》其实不过是清人顾湘舟的翻本,根本不是原石拓本。听说徐子静花了400块大洋,实在不值。徐熙的本意,请赵宗建不送《旧馆坛碑》与翁同龢,即不希望翁同龢在这个碑拓上题字。

顾湘舟:顾沅(1799-1851),字湘舟,苏州著名藏书家、金石家。他收藏极富,曾翻刻过多种碑帖以广流传。在晚清金石圈,“顾湘舟翻本”是一个知名的版本参照系。

五月初三日,“翰卿寄示张则之画卷,甚佳。子静寄贻松老沈从周茶瓶,双合形制,颇雅。”

徐熙寄来张则之画卷,评价结果甚好。徐熙让赵宗建评画的意思是好给这幅画定价。

张则之,名学曾,是明末清初画家,擅山水,其作品在清末文人圈中备受推崇。

徐熙寄还寄来徐子静赠送翁同龢一件沈从周制作的茶瓶,其造型古朴典雅,符合文人审美。

沈从周:或作沈存周、沈汝周,是明清之际以制锡茶具闻名的工匠。徐子静多次通过徐熙请翁同龢题字,故也送翁同龢珍贵的礼物。

五月初八日,赵宗建“至松老处,……将子静赠物交之。”

关心翁同龢家人

翁同龢曾孙身体一直不好。此事是翁同龢心头大病。赵宗建日记当中也多次提到了翁同龢曾孙的病情。

五月初二日,“知松老曾孙景芝病增剧,每至阴分发蒙,两目不见烛光。此肝阴亏极所致。松老愁思极深,恐凶多吉少。”

景芝:翁同龢曾孙翁之廉,字敬之,景芝当为其字或号的异写或小名,旧时常熟人名、字、小名混用,日记中尤常见。

五月初八日,“闻景芝蒙象仍有,未见起色。松老为之焦急,亦起胃痛。”

此时翁同龢为之焦虑,也犯了胃疼的毛病。

翁同龢晚年遭罢官、仕途失意,又疼惜曾孙重病,忧思郁结。赵宗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景芝身体一向不好,38岁即去世。日记直言预后极差。

为翁同龢安全担忧

哀叹翁同龢的侄孙卷入串骗沈姓沙田事。

五月初一日,“阅报,载张丙华,翁缉甫串骗沈姓沙田事甚详,于松老大不利。其子侄何蒙蒙耶?”

翁缉甫,翁熙孙(1862–?),字缉夫(亦作缉甫),是翁同龢的侄孙(二房孙辈)。

作为翁同龢的侄孙,他若卷入地方上的沙田争夺或经济纠纷,舆论会直接将其行为与失势的翁同龢挂钩,攻击翁氏家族“纵容子弟横行”。故赵称此事“于松老大不利。”

张丙华,可能是翁缉甫的友人。

惊讶俞祠闭门谢客。

三月二十日,“复出西门至俞祠,门关人静,借砖瓦行暂憩。俞处年年老例,设席待客。今日闭门,必有事故。”

俞祠:即俞氏祠堂(俞氏宗祠),是常熟当地俞姓大族的家族祠堂。俞氏家族的核心人物是俞钟銮。

俞钟銮(1852-1926),字金门(又作荆门),号养诰,江苏常熟人,光绪二十三年(1897)举人。不仅是士绅,更通医术、善书画(尤工隶书),时称“翁后常熟书法第一人”。

俞钟銮是翁同龢的亲外甥俞钟銮,其母为翁同龢大姐翁寿珠。戊戌政变后,翁同龢被革职编管,俞钟銮是极少数能频繁接触并照料舅父的亲人,也是翁氏晚年手稿与书画的主要整理者。

每年三月二十日,俞氏祠堂必例行祭祖宴饮活动,但今年突然“门关人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鉴于俞钟銮与翁同龢的关系,极有可能是俞钟銮为政治避嫌,减少与外界的公开接触。或者俞家受到了某种威胁,不得不紧关大门,杜绝与外界的联系。

俞钟銮只是一个普通乡绅,这引起了赵宗建对翁同龢的担忧。

赵宗建与愈家的交往也十分密切。赵宗建的孙媳就多次住在愈家。此次赵宗建赴余祠没有事先打招呼,也说明了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赵宗建与沈鹏的交往,也可以看出赵宗建为翁同龢的安全担忧,此段内容将在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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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云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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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曾任林业部科技司副司长。从事林业工作40余年,熟悉珍贵树种培育、森林经营、红木产业、生态产业、森林旅游、森林康养,以及中国古典家具的型制、结构及文化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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